FIPA-ACL 与言语行为理论的遗产

在 MCP 之前、在 A2A 之前，先有了 FIPA-ACL。2000 年，IEEE 的智能物理 agent 基金会（Foundation for Intelligent Physical Agents）批准了一套 agent 通信语言，带二十个 performative、两种内容语言，以及一套交互协议——contract net、subscribe/notify、request-when。它在工业界淡出，是因为本体（ontology）开销对当时的 web 太重，但 LLM 带来的多 agent 系统复兴正在悄悄重新实现同一批想法，只是丢掉了形式语义：JSON 契约顶替了 performative，自然语言顶替了本体。本课认真读一遍 FIPA-ACL，好让你看清 2026 年的哪些协议决策是旧瓶装新酒、哪些是真创新，以及当前这波浪潮会在哪些地方重新踩中 2000 年代早已解决的坑。

类型： Learn 语言： Python（标准库） 前置要求： Phase 16 · 01（为什么要用多 agent） 预计时间： ~60 分钟

问题背景

2026 年的 agent 协议版图很热闹：MCP 管工具、A2A 管 agent、ACP 管企业审计、ANP 管去中心化信任、NLIP 管自然语言内容，再加 CA-MCP 和二十多个研究提案。每个规范都自称是奠基性的。

老实说，它们多数都在重新发现一棵非常具体的、二十年前就画好的决策树。Austin（1962）和 Searle（1969）的言语行为理论给了我们「话语即行动」。KQML（1993）把它变成了一套线协议。FIPA-ACL（2000 年批准）拿出了参考标准化方案：二十个 performative、内容语言 SL0/SL1、用于 contract-net 和 subscribe-notify 的交互协议。JADE 和 JACK 是 Java 参考平台。这套东西在 2010 年前后淡出，因为本体开销太重，而 web 正在赢。

当你看 MCP 的 tools/call、A2A 的任务生命周期、或 CA-MCP 的共享上下文存储时，你看到的是一份更柔和、JSON 原生的 FIPA 决策翻版。了解这段渊源能告诉你两件事：哪些新「创新」其实是重新发明，以及新规范会重新踩中哪些旧的故障模式。

核心概念

一段话讲清言语行为

Austin 注意到，有些句子并不描述世界——它们改变世界。「我承诺。」「我请求。」「我宣布。」他把这些叫作施为话语（performative utterance）。Searle 把它形式化成五类：断言型、指令型、承诺型、表达型、宣告型。KQML（Finin 等，1993）把这套东西落地到软件 agent 上：一条消息 = 一个 performative（行动）加内容（行动针对什么）。FIPA-ACL 补齐了 KQML 的缺口，围绕二十个 performative 做了标准化。

FIPA 的二十个 performative（部分列举）

Performative	意图
inform	「我告诉你 P 为真」
request	「我请你做 X」
query-if	「P 为真吗？」
query-ref	「X 的值是多少？」
propose	「我提议我们做 X」
accept-proposal	「我接受这个提议」
reject-proposal	「我拒绝这个提议」
agree	「我同意做 X」
refuse	「我拒绝做 X」
confirm	「我确认 P 为真」
disconfirm	「我否认 P」
not-understood	「你的消息没解析成功」
cfp	「就 X 征集提案」
subscribe	「X 变化时通知我」
cancel	「取消进行中的 X」
failure	「我试了 X，失败了」

完整清单在 fipa00037.pdf（FIPA ACL Message Structure）里。重点不是把它背下来——重点是这里每一个都对应着某个 LLM 协议最终会重新加回去的原语。

标准的 FIPA-ACL 消息

(inform
  :sender       agent1@platform
  :receiver     agent2@platform
  :content      "((price IBM 83))"
  :language     SL0
  :ontology     finance
  :protocol     fipa-request
  :conversation-id   conv-42
  :reply-with   msg-17
)

七个字段承载协议信封，一个字段（content）承载载荷。其余字段，恰恰就是你每次往 JSON 协议上硬塞重试、消息线程、本体时重新发明的那些东西。

两个遗留平台

JADE（Java Agent DEvelopment framework，1999–2020 年代）是用得最多的 FIPA 兼容运行时。agent 继承一个基类、交换 ACL 消息、在容器里运行、用「behavior」来协调。它附带的交互协议库里有 contract-net、subscribe-notify、request-when 和 propose-accept。

JACK（Agent Oriented Software 公司，商业产品）强调在 FIPA 消息之上做 BDI（Belief-Desire-Intention，信念-愿望-意图）推理。更形式化，采用率更低。

两者都在 web 技术栈吞掉多 agent 用例后衰落了。MCP 和 A2A 就是 2026 年的运行时「容器」。

FIPA 为何淡出

• 本体开销。 FIPA 需要一份共享本体才能解析 content。在本体上达成一致是一个长达数年的标准化过程。而 web 直接用了 HTTP + JSON。
• 没人用的形式语义。 SL（Semantic Language，语义语言）给出了严格的真值条件，但大多数生产系统用的是自由格式内容，干脆无视那套形式主义。
• 工具锁定。 JADE 只支持 Java，JACK 是商业产品。多语言团队绕开了这两个。
• 互联网赢了整个技术栈。 REST、然后是 JSON-RPC、然后是 gRPC，替掉了 ACL 的传输层。

LLM 复兴就是 FIPA 的简化版

拿一个 FIPA request 和一个 MCP tools/call 对比：

(request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{
  :sender  agent1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"jsonrpc": "2.0",
  :receiver tool-server                   "method":  "tools/call",
  :content "(lookup stock IBM)"           "params":  {"name":"lookup_stock",
  :ontology finance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"arguments":{"symbol":"IBM"}},
  :conversation-id c42                    "id": 42
)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}

信封相同，语法不同。两者都承载：谁、发给谁、意图、载荷、关联 id。谁也没比谁更革命——它们只是同一套设计上的不同取舍。

Liu 等人 2025 年的综述（《A Survey of Agent Interoperability Protocols: MCP, ACP, A2A, ANP》，arXiv:2505.02279）把这条血脉说得很明白：MCP 对应工具调用类言语行为，A2A 对应 agent 对等类言语行为，ACP 对应审计追踪类言语行为，ANP 对应去中心化身份扩展。新规范都是带 JSON 语法、语义更松的 ACL 后裔。

把这个取舍说白了

FIPA 给了你、而现代规范丢掉的：

• 形式语义——你能证明 inform 蕴含「发送方相信该内容」。
• 一份标准的 performative 目录——你不必反复争论「我们要不要加个 cancel？」。
• 几十年的交互协议模式——contract-net、subscribe-notify、propose-accept——都带有已知的正确性属性。

现代规范给了你、而 FIPA 没有的：

• 与每种现代工具兼容的 JSON 原生载荷。
• LLM 无需手写本体就能解读的自然语言内容。
• web 技术栈传输（HTTP、SSE、WebSocket）。
• 通过实时 MCP server/discover 与 A2A Agent Card 实现的能力发现。

用更松的意图语义换更容易的实现。这就是那笔交易。

值得移植的交互协议

FIPA 附带了约 15 个交互协议。其中三个值得带进 LLM 多 agent 系统：

1. 合同网协议（Contract Net Protocol，CNP）。 manager 发出 cfp（征集提案）；竞标者用 propose 回应；manager 接受/拒绝。这是标准的任务市场模式（Phase 16 · 16 谈判）。
2. Subscribe/Notify。 订阅方发 subscribe；发布方在主题变化时发 inform。这就是 2026 年的每一条事件总线。
3. Request-When。 「当条件 Y 成立时做 X。」带前置条件的延迟动作。它在 2026 年的对应物是持久化工作流引擎里的延迟任务（Phase 16 · 22 生产环境扩展）。

每一个都能干净地映射到现代消息队列、HTTP + 轮询、或 SSE 流式推送上。

丢掉本体后会崩什么

没有共享本体时，agent 从自然语言内容里推断含义。2026 年记录在案的故障模式是语义漂移（semantic drift）：两个 agent 用同一个词（"customer"）指代略有差别的概念，接收方 agent 按错误的解读行动，没有任何 schema 校验器能捕到它。FIPA 的本体要求本会在解析阶段就拒掉这条消息。

不上完整本体的缓解手段：

• 给 content 加 JSON Schema——在线协议层拒掉结构错误。
• 类型化产物（A2A）——拒掉错误的模态。
• 信封里写明确的 performative——即使内容是自然语言，意图也无歧义。

把 2026 年的规范映射到言语行为遗产

现代规范	FIPA 对应物	它保留了什么	它丢掉了什么
MCP tools/call	request	显式意图、关联 id	形式语义、本体
MCP resources/read	query-ref	显式意图、关联 id	形式语义
A2A 任务生命周期	contract-net + request-when	异步生命周期、状态转移	形式完备性保证
A2A 流式事件	subscribe/notify	异步推送	带类型谓词的订阅
CA-MCP 共享上下文	黑板（Hayes-Roth 1985）	多写者共享内存	逻辑一致性模型
NLIP	自然语言内容	LLM 原生	schema

从上往下读这张表，规律就是：保留结构原语、丢掉形式主义、让 LLM 把歧义糊弄过去。

sw-contract-net

动手构建

code/main.py 用纯标准库实现了一个 FIPA-ACL 转换器。它编码和解码标准的 ACL 信封，并展示每一种 MCP / A2A 消息形态如何归约到同样的七个字段。这个演示会：

• 把五条 MCP 风格和 A2A 风格的消息编码成 FIPA-ACL。
• 把 FIPA-ACL 解码回现代等价形式。
• 用 cfp、propose、accept-proposal、reject-proposal 在一个 manager 和三个竞标者之间跑一轮玩具版合同网谈判。

运行：

python3 code/main.py

输出是一段并排的追踪记录，把每条现代消息同时以 2026 年的 JSON 形态和 FIPA-ACL 形态展示，再跑一遍合同网竞标的往返编解码。同样的协议原语在往返中幸存下来，变的只有语法。

实际使用

outputs/skill-fipa-mapper.md 是一个 skill，它读取任意一份 agent 协议规范，产出对应的 FIPA-ACL 映射。在采用一个新协议之前用它来回答：「这是真的新东西，还是带 JSON 语法的 inform？」

拿去用

别把 FIPA-ACL 请回来。把它的检查清单请回来：

• 每条消息的意图原语（performative）是什么？
• 有没有用于请求-响应和取消的关联 id？
• 有没有明确的内容语言（JSON-RPC、纯文本、结构化类型产物）？
• 交互协议是不是一等公民，还是你又在从头重新实现 contract-net？
• 两个 agent 对内容含义产生分歧时（语义漂移）会怎样？

在把任何新协议推上生产之前，先把这五个问题写进文档。

练习

1. 跑 code/main.py。观察往返编解码。指出 tools/call、resources/read 和 A2A 任务创建分别对应哪个 FIPA performative。
2. 给合同网演示加一个 cancel performative，让 manager 能在竞标进行到一半时撤回任务。cancel 解决了一个单靠重试解决不了的什么故障场景？
3. 读 FIPA ACL Message Structure（http://www.fipa.org/specs/fipa00037/）第 4.1–4.3 节。挑一个本课没覆盖的 performative，描述它的现代 JSON-RPC 对应物。
4. 读 Liu 等人，arXiv:2505.02279。针对 MCP、A2A、ACP、ANP 各自，列出它们保留和丢掉的 FIPA performative 家族。
5. 为你自己系统里 request performative 的 content 字段设计一份最小 JSON-Schema。这份 schema 给了你纯自然语言给不了的什么东西，又付出了什么代价？

关键术语

术语	大家嘴上怎么说	它实际是什么意思
Speech act	「一句会做事的话」	Austin/Searle：话语即行动。ACL 的理论祖宗。
FIPA	「那个老旧的 XML 玩意儿」	IEEE 智能物理 agent 基金会。2000 年标准化了 ACL。
ACL	「Agent 通信语言」	FIPA 的信封格式：performative + content + 元数据。
Performative	「那个动词」	一条消息的意图类别：inform、request、propose、cfp 等。
KQML	「FIPA 的前身」	Knowledge Query and Manipulation Language（1993）。更简单、更窄。
Ontology	「共享词汇表」	对内容语言所谈概念的形式化定义。
SL0 / SL1	「FIPA 内容语言」	Semantic Language 的 0 级和 1 级——形式化内容语言家族。
Contract Net	「任务市场」	manager 发 cfp；竞标者 propose；manager 接受。标准的交互协议。
Interaction protocol	「消息的模式」	一串带已知正确性的 performative 序列：request-when、subscribe-notify 等。

延伸阅读

• Liu et al. — A Survey of Agent Interoperability Protocols: MCP, ACP, A2A, ANP —— 把现代规范连回 FIPA 遗产的标志性 2025 综述
• FIPA ACL Message Structure Specification (fipa00037) —— 2000 年批准的信封格式
• FIPA Communicative Act Library Specification (fipa00037) —— 完整的 performative 目录
• MCP specification 2026-07-28 —— 当前无状态的 request/query-ref 现代工具调用等价物
• A2A specification —— contract-net 和 subscribe-notify 的现代 agent 对等等价物